全球最重要的市场——美国债券市场——正在亮起黄色警告灯。

眼下的动荡，是多股彼此独立却又相互关联的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美国与伊朗的战争再度升温，推高美国国防支出，同时也抬升了石油、汽油、柴油和航空燃油的价格。

能源价格飙升进一步强化了市场对通胀的担忧，而面对美国高达40万亿美元的债务大山，债券投资者原本就已经高度紧张。

周三(9月2日)，作为全球资产定价重要基准的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升至近三年来最高水平。这一收益率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美国政府为新增借款所需要付出的融资成本。

(图片来源：美国CNN)

债券市场承压意味着，消费者申请住房抵押贷款将更加昂贵，企业融资成本将上升，而华盛顿为政府债务买单的成本也将越来越高。

更大的风险在于，当前局势可能逐渐演变成一个可怕的“死亡循环”(doom loop)：战争越升级，债券市场就越恐慌；债市越动荡，对经济和股市造成的压力就越大。

投资研究机构Fundstrat经济策略师哈迪卡·辛格(Hardika Singh)表示：“眼下给人的感觉是，至少短期内，通胀问题、战争以及财政赤字似乎都看不到尽头。”

这是一场全球性风暴

股市通常占据最多新闻头条，但真正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其实是债券市场。

今年夏天，全球债券投资者已经毫不掩饰地展示了自己的力量。

德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近期升至2011年以来未见水平；英国30年期国债收益率触及1998年以来最高水平。

与此同时，在经历数十年几乎没有通胀的时代之后，日本突然面临一轮通胀冲击，其10年期国债收益率自1996年以来首次突破3%。

不断上升的债券收益率，也正在抢走股票市场的风头，因为债券提供了一种传统意义上被视为“无风险”的替代投资选择。

由于美国政府历史上一直偿还其债务，因此当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越来越接近5%时，投资者就越来越难以说服自己继续购买那些估值处于历史高位、同时还可能下跌的科技股。

今年2月底，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突然下令打击伊朗，震惊全球。当时美国官员强调，这场冲突将非常短暂，持续时间应该以“周”而不是“月”计算。

然而如今，战争已经持续超过6个月，并扰乱了全球最关键能源供应地区的能源运输。

这迫使投资者重新评估能源价格、通胀以及债券市场的定价。

能源冲击正在推高通胀

各种应对措施——包括设法让油轮驶出波斯湾——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冲击。但损失依然存在。

根据美国汽车协会(AAA)的数据，上个月成为美国历史上汽油价格最昂贵的8月份。

而对整个经济运行至关重要的柴油，自战争爆发以来价格已经暴涨51%。

战争持续得越久，就越可能进一步推高本已处于高位的通胀，并继续推升债券收益率。

B. Riley Wealth Management首席市场策略师阿特·霍根(Art Hogan)表示：“除非找到一种可信的方式结束这场战争，否则这将变成一个循环论证。”

投资者怀疑，美联储在本月晚些时候举行的政策会议上，可能不得不认真考虑加息。

甚至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Kevin Warsh)的态度，听起来也越来越倾向于尽快采取行动。

霍根表示：“当美联储开始恐慌的时候，债券市场或许就能停止恐慌。”

“如果美联储表明愿意真正开始这场抗击通胀的战斗，那么美国国债收益率或许能够降温。”

战争很烧钱

债券市场还面临另一个问题：

战争需要花钱，而且这些支出通常并没有事先被纳入预算。

与伊朗的冲突正在让美国额外付出数十亿美元的国防开支，这意味着华盛顿不得不进一步增加借款。

而且，这同样是一种全球现象。

由于面对各种全球安全威胁，欧洲、日本和韩国都在提高国防支出。

摩根大通资产管理公司(JPMorgan Asset Management)首席全球策略师戴维·凯利(David Kelly)表示：“令人遗憾的是，看起来全球已经进入了新一轮‘永久战争’时代——而战争是非常昂贵的。”

为什么债券收益率如此重要？

债券收益率上升通常会通过提高资本成本来拖慢经济增长。

企业每建设一座新工厂，都必须支付更高的利息；小企业考虑扩大经营规模时，也将面临更高的贷款成本。

甚至美国政府自身，也正在遭受国债利息飙升带来的压力。

上个月，美国国债规模历史上首次达到40万亿美元。

根据美国财政部的数据，仅本财年迄今，美国政府用于支付债务净利息的支出已经达到9310亿美元，明显超过同期用于国防的8040亿美元。

根据财政监督机构彼得·G·彼得森基金会(Peter G. Peterson Foundation)的预测，未来10年，美国政府的净利息支出预计将超过：

16万亿美元。

这一数字大约相当于美国人目前信用卡债务、学生贷款以及汽车贷款总额的三倍。

彼得森基金会周三在一份报告中警告：“这还是一个相对保守的估计。如果利率进一步上升，这些成本可能会更高。”

AI热潮也在与美国政府“抢钱”

华盛顿如今还在融资市场上遭遇了一个新的强劲竞争对手：

疯狂砸钱建设人工智能基础设施的企业。

为了抓住昂贵的AI投资热潮，科技公司正在全球各地建设数据中心，投入规模达到数万亿美元。

而其中相当一部分资金同样需要通过债券市场融资。

这意味着，科技巨头与美国政府正在同一个债券市场争夺资金，从而进一步挤压华盛顿庞大的融资需求。

贝森特出手干预，却被批“彻底失败”

上个月，债券收益率一度升至如此高的水平，以至于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Scott Bessent)突然采取了一项颇具争议的市场干预措施，令华尔街感到意外。

他的方案是承诺将美国国债回购规模至少扩大一倍。

最初，这一措施确实奏效了。

但效果只持续了几个小时。

随后，美国国债抛售迅速卷土重来，收益率甚至突破了贝森特干预之前的水平。

Fundstrat的辛格毫不客气地评价道：“这次干预彻底失败了。”

她进一步表示：“如果一定要说的话，这甚至可能让问题变得更糟。贝森特暴露了自己的底牌。对投资者来说，他们看到的是：‘天哪，他都开始担心了，那我们也应该担心。’”

摩根大通的凯利认为，贝森特的干预之所以没有奏效，是因为它根本没有改变美国巨额财政赤字这一结构性问题。

凯利表示：“这只不过是在重新调配一大堆借来的钱，根本改变不了局面。”

“除非他们能够找到真正改变美国债务轨迹的方法，否则政府根本无力阻止这一切。”

他用一句更加直白的话总结了美国的处境：

“我们的信用卡已经刷爆了。”

凯利同时怀疑，即使油价出现一定程度的下降，也未必能够真正扭转债券市场的局势，因为美国需要借入的资金规模实在太庞大。

而谈到什么才能真正让美国债券市场迎来一场大规模反弹时，他给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答案：

“唯一万无一失的办法，就是发生一场严重的经济衰退。那肯定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