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系西京研究院院长 、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成员
摘要
日韩产业周期显示，日本深耕上游材料设备，韩国垄断HBM存储，均受益AI制造业革命。中国凭借工程化优势、全产业链及超大规模市场，定位全球AI硬件制造与商业化落地核心，走出差异化发展路径。
正文
看待日韩的产业发展周期，不能孤立聚焦单一产业赛道，必须结合二战后重塑的国际政治秩序、全球地缘博弈格局、跨国产业链分工体系三重底层逻辑综合分析。严格来讲，日本、韩国近百年经济腾飞与产业迭代的政治根基，全部源自第二次世界大战遗留的全球权力洗牌格局。两国依托美国战后扶持完成工业化追赶，先后接力成为全球制造业核心，如今在AI第五次工业革命浪潮中，又走出完全差异化的发展路径。对比两国完整产业发展史，既能看清东亚制造业追赶模式的优势与短板，也能精准锚定中国在本轮AI变革中的独特定位、比较优势与长期发展机遇。
一、日本：老牌工业国的底蕴与周期沉浮
日本与韩国的工业化底层起点存在根本性差异。日本早在一战前夕就完成初步工业化，是全球典型的原生后发工业强国，现代化工业体系的搭建最早可追溯至1853年佩里叩关事件。美国海军以武力打破日本闭关锁国的国门，倒逼日本自上而下启动明治维新，全国集中资源引进西方冶金、军工、机械制造技术，从零搭建完整重工业、轻工业配套链条。1894年甲午海战日本战胜清王朝，本质上是两国工业化水平差距在军事层面的直观体现，彼时日本钢铁、舰船、军工产业已经形成规模化产能，工业综合实力实现对当时中国的全面超越。
依托早期积累的工业底子，日本完整参与第二次电气化工业革命，发展路径与德国高度趋同。两国均依靠精密制造、精细化管理、工匠精神建立制造业壁垒，重化工、精密机械、电气设备长期占据全球高端市场。一战、二战的爆发，根源是老牌英法工业强国与日德后发工业国之间全球市场、资源殖民地分配矛盾的集中爆发。二战战败后，美国对日本实施全方位政治、社会、产业改造，废除军国主义体制，同时开放本国市场、输出技术、提供产业扶持，日本顺势深度绑定美国主导的全球化产业链，开启战后三十年高速增长周期。
第三次电子与计算机工业革命到来时，日本牢牢抓住时代红利，在汽车、家电、消费电子、精密半导体材料领域构建起难以撼动的全球竞争力。上世纪70至80年代是日本产业发展的巅峰期，丰田、本田、日产抢占全球燃油车市场，索尼、松下、东芝家电风靡欧美各国，存储芯片、显像管、精密元器件一度垄断全球供给，彼时日本全球贸易份额、制造业出口规模，与21世纪初的中国高度相似，是名副其实的“世界工厂”。
繁荣背后潜藏结构性危机。90年代房地产与股市双重泡沫破裂后，日本迎来长期经济停滞。一方面国内土地、劳动力要素成本持续攀升，挤压制造业利润空间；另一方面终身雇佣制、交叉持股、大企业臃肿管理模式催生严重大企业病，产业创新效率持续下滑。与此同时，亚洲四小龙凭借更低人力成本承接低端制造转移，在电子组装、基础化工领域快速追赶，日本制造业份额持续收缩。此后数十年，日本逐步退出终端消费品竞争，收缩战线深耕上游精密材料、专用设备、特种化工、高端零部件，依靠细分赛道技术壁垒维持产业基本盘，为当下AI浪潮提供底层材料支撑。
二、韩国：后发追赶的东亚模式与财阀路径
韩国工业化起步时间远晚于日本，完整工业体系的搭建始于朝鲜战争结束之后。战争造成国土基础设施全面损毁，本土工业基础近乎归零，依托美国长期资金援助、技术授权、市场开放政策，韩国复刻东亚追赶式发展模式，集中全国资源定向扶持重工业、电子产业，用短短三十年完成欧美百年工业化进程，实现跨越式产业升级。不同于日本分散化大企业格局，韩国产业发展最鲜明、最核心的特征，是财阀集团主导全产业链的发展模式，三星、SK、现代、LG四大财阀，全部在这一阶段完成原始资本、技术、产能积累，至今牢牢掌控韩国核心高端制造赛道。
财阀模式是韩国后发追赶的核心抓手，也是其能够在半导体、存储等高资本、高技术壁垒赛道实现弯道超车的关键。韩国政府采取极强行政干预手段，将全国信贷、土地、税收、进出口配额资源向少数大型财阀倾斜，放弃均衡发展路线，集中力量攻克单一高端产业。以存储芯片产业为例，上世纪80年代全球存储市场由日本企业垄断，韩国政府直接通过政策性银行向三星、SK集团发放千亿级别低息长期贷款，不计短期亏损，允许企业持续十年亏损投入研发与产线建设，同时限制外资企业进入本土存储市场，为本国企业留出试错、迭代空间。
这套举国扶持财阀的模式利弊分明。优势层面，面对半导体、汽车、显示面板这类重资产行业，单家企业每年资本开支动辄数百亿，中小企业完全无力承担，财阀依托庞大资金池、全产业链布局能力，可以持续逆周期扩产。存储行业具备极强周期性，价格大幅下行时行业普遍减产亏损，日韩中小厂商纷纷退出，三星、SK海力士依靠集团多元化业务的现金流兜底，逆势扩建晶圆厂，等待行业上行周期收割市场份额，长期挤压全球竞争对手生存空间。
在产业链布局上，韩国财阀推行垂直一体化战略，以三星为例，业务覆盖上游硅片、电子特气、光刻配套材料，中游存储晶圆制造、芯片封装测试，下游手机、服务器、算力终端整机制造，完整覆盖存储全产业链；SK集团则依托能源化工主业，向下延伸布局SK海力士存储芯片、HBM高带宽内存、半导体材料，能源产业稳定现金流持续反哺半导体研发。垂直一体化布局大幅降低供应链成本，同时规避海外材料、设备断供风险，形成闭环产业壁垒，这也是韩国存储产业能够在AI时代快速抢占全球市场的底层基础。
长期来看，财阀模式也滋生显著结构性短板。财阀家族高度把控企业经营权，中小创业企业融资、市场资源被挤压，本土中小科技企业发展空间狭小，创新生态单一；全国经济高度绑定少数几家巨头，产业抗风险能力偏弱，一旦半导体、汽车行业周期下行，全国出口、税收、就业都会同步承压。同时财阀与政府深度绑定，滋生权力寻租、垄断市场、挤压中小企业利润等社会问题，韩国多年来持续出台反垄断法案限制财阀扩张，但短期难以改变现有产业格局。
在AI浪潮到来之前，韩国半导体产业始终处于周期波动中。DRAM、NAND价格周期性暴涨暴跌，行业盈利极不稳定，市场普遍认为存储芯片属于强周期传统半导体赛道，成长空间有限。但随着大模型行业从训练阶段全面转向大规模推理落地，全球算力服务器、AI加速卡需求爆发，HBM高带宽内存成为算力设备刚需，直接改写韩国存储产业的发展天花板，让韩国财阀迎来新一轮产业红利。
当前全球HBM市场几乎形成韩国双寡头垄断格局，三星、SK海力士合计占据全球九成以上市场份额。HBM作为AI算力核心存储芯片，采用多层DRAM垂直堆叠工艺，对晶圆制造、先进封装、精密测试、高纯电子材料提出极高技术要求，研发、建厂、设备投入门槛极高，短期很难有新玩家入局。韩国两家企业经过二十余年存储技术沉淀，掌握成熟3D堆叠、硅中介层互联核心工艺，叠加长期积累的上游材料配套、大规模量产管理经验，订单已经锁定未来数年产能。全球头部AI企业英伟达、AMD、谷歌、国内算力厂商均高度依赖韩国HBM供货，产品长期供不应求，企业持续上调产品售价，大幅抬升盈利水平。
除存储芯片核心优势外，韩国财阀同步布局AI全链条配套产业。LG发力AI服务器、车载智能芯片；三星拓展AI终端、手机端轻量化大模型、先进封装产线；SK集团同步布局半导体氟化电子特气、碳材料、算力配套耗材，依托存储产业优势延伸上下游配套，形成AI算力配套产业集群。同时韩国依托成熟显示、汽车电子产业，将AI技术落地车载智能座舱、AR/VR终端，开辟区别于中美算力赛道的差异化应用市场。
地缘层面，韩国作为美国半导体联盟核心成员国，在高端设备、先进技术获取上具备渠道优势，能够优先引进海外顶尖光刻机、检测设备，持续迭代HBM新一代产品HBM3E、HBM4。但同时也存在明显约束，产业政策高度受美国芯片法案限制，对华高端存储设备、先进制程产品出口存在管控，一定程度限制市场扩张空间。综合来看，依托财阀举国扶持、存储长期技术积累、垂直一体化产业链三大核心优势，韩国成为本轮AI工业革命中全球存储供给的核心受益国，赛道红利具备中长期持续性。
三、全球产业周期的迭代：从日韩到中国的接力
全球制造业存在清晰的转移迭代周期，没有任何经济体能够永久占据全球制造顶端。日本完成工业化巅峰后，亚洲四小龙承接产业转移实现经济腾飞，但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暴露外向型制造经济体抗风险短板，高速增长周期宣告结束。
金融危机之后，中国2001年正式加入WTO，全面融入全球分工体系，“中国制造”快速走向全球，真正意义上的全球工厂正式成型。改革开放前二十年属于工业基础积淀阶段，加入WTO后，完整基建、海量劳动力、配套产业集群优势全面释放，钢铁、机械、电子、化工全品类工业品出口规模持续攀升。
时代红利具备双重叠加属性，中国融入全球制造体系的同时，恰逢第四次信息化、互联网工业革命。国内互联网平台、电商产业快速崛起，在应用落地层面效率甚至超越欧美发达国家。作为后发追赶经济体，国内数字经济监管政策具备灵活调整空间，平台企业拥有充足场景、数据开展商业化先行尝试，催生完整电商、本地生活、云计算互联网产业生态。庞大国内消费市场、密集线下实体产业，为数字化落地提供海量真实场景，形成独有的互联网产业竞争力。
四、第五次工业革命——AI：全球产业链的新分工格局
以通用人工智能为核心的第五次工业革命，重构全球科技产业分工秩序。2022年ChatGPT问世初期，国内大模型在基础算法、前沿模型研发层面与美国存在明显差距，但2025年以来国内大模型产业实现快速追赶，DeepSeek等本土开源大模型代表中国企业独特的工程化突破路线。全球产业分工形成清晰差异化定位：美国主导基础科学创新、底层算法研发、高端芯片架构设计；中国企业聚焦工程优化、大规模产业化落地、全场景商业化应用，二者形成互补协同关系，共同推动AI产业规模化扩张。
中国独有的核心优势，是全球独一无二的超大规模市场。市场长期存在一个核心疑问：AI产业天量算力资本开支如何实现现金流回收、完成商业闭环，答案依托中国双重市场优势。一方面拥有十亿级C端消费用户，大模型在短视频、办公、社交、智能家居领域落地空间广阔；另一方面国内具备全球最完整全门类B端工业体系，从高端装备、新能源、电子制造到传统化工、农业，数十万制造业企业均存在智能化改造需求，海量产业场景为AI模型迭代、商业化变现提供充足土壤，这是欧美、日韩单一市场无法比拟的核心竞争力。
后发优势进一步降低国内AI产业发展成本，无需从零投入千亿级基础科学研发，可在全球前沿技术成果基础上完成工程改良、国产化适配、规模化量产。华为推出逻辑折叠芯片方案，通过工程优化降低高端算力芯片制造成本，正是国内企业典型的差异化突围路径；DeepSeek选择开源路线，依托全球技术成果优化迭代，重构大模型商业竞争范式，快速提升国际市场认可度。
五、日韩在AI革命中的新机遇：制造业底蕴的红利
韩国是本轮AI浪潮最直接的受益经济体，核心红利来源于HBM高带宽存储芯片需求爆发。大模型行业从海量训练转向常态化推理部署后，每一台AI算力服务器都需要配套大容量、超高带宽内存，传统DDR内存无法满足海量数据并行吞吐需求，HBM成为算力设备不可替代核心元器件。全球供给高度集中在三星、SK海力士两家韩国企业，短期新增产能建设周期长达2-3年，供需缺口长期存在，产品持续涨价，头部存储企业营收、毛利率同步大幅提升，订单锁定未来数年产能，行业盈利确定性极强。
这种市场垄断并非短期资本炒作形成，而是数十年持续技术积累构筑的天然技术壁垒。存储芯片晶圆制造、多层垂直堆叠、先进封装配套工艺需要持续二十年以上研发迭代，配套高纯电子特气、靶材、光刻耗材、精密检测设备形成完整配套体系。国内存储企业长江存储、长鑫存储目前仅在传统NAND、DDR赛道实现量产突破，高端HBM仍处于研发小规模试产阶段，短期内无法撼动韩国双寡头市场地位。存储芯片供需缺口中长期难以填补，韩国依托赛道壁垒持续收割AI产业红利，属于产业周期、技术积累、算力需求爆发多重因素叠加形成的时代机遇。
日本同样依靠百年制造业底蕴分享AI革命红利。日本企业不直接参与终端算力芯片、大模型研发，而是深耕上游半导体专用设备、高纯电子化学品、精密零部件、特种金属材料赛道。AI算力芯片、HBM生产所需光刻胶、湿电子化学品、靶材、真空泵、精密阀门等核心耗材设备，大量由日本企业供应，全球算力扩产直接带动上游材料设备需求增长。
AI革命与此前互联网革命存在本质区别，互联网侧重软件、线上服务，而AI本质是一场全链条制造业革命，算力芯片、存储、配套材料、服务器硬件是产业核心载体。因此具备深厚高端制造积淀的日本、韩国，能够依托细分赛道技术壁垒持续获取产业红利。中国同样分享本轮制造业红利，近一年国内出口增速最高的品类集中在集成电路、算力服务器、光模块、半导体配套设备等算力产业链产品，全球算力资本开支周期持续拉动国内资本品出口增长。
六、中国的长期定位：工程化优势与全产业链红利
中长期维度，中国将依托自身独特比较优势深度嵌入全球AI算力产业链，充分享受第五次工业革命工业化红利。算力基础设施建设是一套完整体系，除核心芯片外，还配套海量半导体材料、精密设备、封装耗材、稀有金属冶炼、光通信元器件，整条产业链绝大部分产能均可由国内承接落地。
当前国内产业优势已经充分显现：光模块全球市占率领先，芯片封装测试产能规模全球第一；算力设备所需钨、氟、稀土等稀有金属具备完整冶炼、深加工产能储备；服务器整机、算力机房配套设备国产化程度持续提升。完整产业链集群、完善基建配套、成熟大规模制造管理能力，是国内承接全球AI硬件产能转移的核心底气。
客观看待产业短板，国内在基础科学研究、底层算法创新、高端光刻机、前沿芯片架构设计层面，与美国仍存在明显差距，属于短期难以快速弥补的薄弱环节。但大规模生产制造、工程化优化、全场景商业化落地是我们无可替代的比较优势，依托这条差异化路线，国内产业将持续缩小前沿技术差距，构建独特全球竞争力。
近年国内房地产行业深度调整，但宏观经济基本面保持稳健，出口超预期增长是核心支撑力量，而出口增长的核心驱动力，正是全球AI算力扩张周期带来的资本品采购需求。未来国内将持续放大工程化落地、海量产业场景两大核心优势，走出区别于美国、日韩的AI产业发展道路，在全球新一轮产业分工中占据稳定、重要的长期位置。